" />" />
位置導航:首頁 > 企業文化 > 
員工藝苑

血 糖

發布時間:2019-05-14 16:13:11 來源:本站 作者:付增戰 攝影: 瀏覽:

打印】 【復制本頁地址】 【關閉

    市中醫醫院遷到北郊已經五年了。

    辛克柔現在回想起來,他在最關鍵的時候做出了一個最正確的決定,那就是決定醫院從城內北遷。

    那時他剛接任院長不久,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困境。社會上充斥著中醫是偽科學的論調,電視和報紙還在不負責任的渲染著這種論調,人們在中醫無用論的影響之下,更愿意接受西醫而排斥中醫。這座城里西醫醫院家家人滿為患,市中醫醫院卻慘淡到門口羅雀。經濟效益、社會影響、臨床成果、學術論文各個方面都陷入了惡性循環。中醫醫院爹不疼娘不愛,多次向市衛生局反映困難,但衛生局要么表示愛莫能助,要么回復說這是事業單位改革中出現的問題,必須用改革的思路和方法來解決。醫院就這樣一直爛了下去,好大夫紛紛另謀高就,這一所有著五十余年歷史的中醫醫院隨時面臨著關門大吉。

    那一年年底臨近春節,全院幾百名職工的年終獎金還沒有著落,辛克柔抱著破釜沉舟的悲情連續找了市衛生局長好幾次,前面不是因為局長不在就是開會,連面也沒有見到。后面終于見到了局長本尊,局長卻在辦公室里不停的處理著事情,無暇聽他深入匯報。辛克柔當著辦公室里其他幾個人的面,大聲對局長說,我是來辭職的,你把我這個院長免掉吧!這話把辦公室里其他人都驚在了當場,都識趣的退了出去。

    局長只能停下手里的公務問辛克柔說,你這是什么意思,都當院長了還這么不成熟。辛克柔說,這個院長不是我想當的,是你逼著我當的。院長說,那是組織對你的信任。辛克柔說,哪一家醫院的院長不是內科、外科大夫出身,獨獨我這個中醫醫院的院長卻是內分泌科出身,那是人家都不愿意把醫院關門的責任背在自己身上,成為醫院歷史上的千古罪人。我現在干不下去了,全院職工都等著過年,要是再沒有一點獎金的話,這個年我要被唾沫星子淹死。與其讓群眾把我轟下來,還不如我現在就主動辭職。局長說,今年局里不是還給你們醫院撥了一些經費,保證了工資的正常發放嗎?辛克柔說,那一點錢怎么能夠,今年一年全院職工的工資都是按百分之六十發著,好不容易盼著過年發一點獎金,把這個春節熬過去,要是沒有,把我轟下去倒是一方面,我還害怕職工們到衛生局上訪鬧事,影響局里的穩定。局長說,局里經費確實緊張,你先回去,讓局里開個專題會再研究一下。辛克柔說,那什么時候有結果,給我答復?局長沉吟片刻說,春節前吧,到時候一定給你答復。

    辛克柔說,到時候解決不了,那我這個院長真的干不下去了。局長說,好了好了,你先回去,等消息吧。

    那一年的臘月二十九,市衛生局的十萬塊經費終于撥下來了,辛克柔算了一下賬,全院548名職工,每人兩百塊錢年終獎不夠,每人一百又多出45200塊錢,他最終決定,全院所有中層以上干部全部放棄年終獎,其他將近五百名職工每人按二百元標準發放年終獎。為此,他又專門和院領導班子成員逐個溝通,又專門召開了一次中層干部會議,苦口婆心的給大家做工作,要求中層以上干部要發揮好示范帶頭作用,吃苦在前,享受在后,眼光要遠一些,境界要高一些。最終總算在全院上下形成思想共識,給中層以下職工每人發放了二百元年終獎,年關終于挺過去了。

    第二年春天,中醫醫院的生存依然艱難,這時候市衛生局開始征求各家醫院意見,說這座城市的市政府已經北遷,需要一家配套醫院,看哪家醫院愿意響應號召,從城內遷到北郊去。那幾家西醫醫院當然不愿意北遷,誰都不愿意舍棄眼前的繁榮而選擇荒僻的北郊,那時候的北郊是真正的北郊,不是城郊的郊而是荒郊野外的郊。辛克柔想,與其被城內的幾家西醫醫院包圍,不死不活的耗著,還不如轉身離開,在一片陌生的地域重新打開一番局面。要說起來,中醫醫院的醫療水平其實也是不差的。

    做出北遷的決定后,辛克柔經受了人生最大的一次考驗,院里有人反對是在意料之中的,但他沒有想到反對抵制的聲浪如此之大,院里職工有人考慮北遷后離城離家太遠,上有老下有小,照顧不了家庭;有人擔心醫院在城里就病人不多,到了北郊,那里人口太少,病人也會更少;有人已經在這座城市的東郊、南郊、西郊買了房子,覺得北郊太偏僻,上下班路太遠不方便……在向院長辛克柔反映訴求無果的情況下,有人憤而辭職,有人跳槽離開,院里五百多名職工半年內走了一百多人。那段時間辛克柔夜夜失眠,不斷反問自己,難道自己的決定錯了嗎?難道有著五十多年歷史的市中醫醫院要提前迎來末日,終結在自己手上?他的心路歷程,壓力與糾結無法向人言說,更沒有人能夠分擔。

    好在最艱難的時候終于過去。市衛生局對他的深明大義深表贊許,對中醫醫院北遷也給予了最大的優惠條件,同意以中醫醫院現有的一百畝土地置換北郊的一百二十畝土地,醫院所有的前期建設費用全都由市衛生局想辦法解決。又熬過兩年,中醫醫院終于完成建設,正式北遷,這時候的北郊已遠非昔日可比,儼然已經成為這座城市新的城市中心、新的經濟增長極。北郊的人口在幾年之內增長迅速,央企中建集團設計施工的醫院高大漂亮,又充滿復古情調,和中華醫藥五千年博大精深的文化內核十分契合,市中醫醫院作為北郊最早也是最大的一座全科醫院,終于搶占了先機,迅速的發展壯大起來。

    現在的中醫醫院員工已經達到1600人,病床1500張,儼然已經成為這座城市最好的醫院之一。在所有人看來,市中醫醫院能取得今天的成就,辛克柔這個內分泌科出身的醫院帶頭人功不可沒,他在最關鍵的時候做出了最正確的決定。

    在今天的全院中層干部會上,辛克柔又回憶起了當年的艱難歲月,他是一個懷舊的人,他始終認為忘掉過去意味著背叛。他在會上講到,市中醫醫院已經進入有史以來最好的發展階段,他的這篇講話稿是院辦公室秘書小雷寫的,小雷過去是內分泌科的護士,因為文筆出眾而被他選調到院辦公室工作。小雷寫文章很有激情,這是他特別欣賞的。

    辛克柔正在臺上激情澎湃的回憶過往,展望未來,忽然手機在桌子上震動了起來。

    電話是胡映月打來的,胡映月是辛克柔多年的老朋友,也是一個業余作家。辛克柔一直有一個文學夢,雖然命運安排走上了醫療技術崗位,但那個夢想卻一直沒有放棄,所以他和胡映月成了很好的朋友。

    辛克柔不得不暫時中止了講話,走出去接了電話。胡映月說,最近我的血糖又高了,想到你們醫院去治療調理一個療程。辛克柔說,最近病床特別緊張,內分泌科原來只有五十多張病床,現在已經住了八十多個病人,都快要在走廊里支病床了。胡映月說,所以才要勞動你這個院長大人幫忙想想辦法,通融一下。辛克柔說,科室里有涉外病房和特護病房,床位相對要寬松一些。胡映月說,那個我住不起,我還是住普通病房。辛克柔問,你血糖指標多少?胡映月說,空腹一直在13-15,餐后一直在17-20。辛克柔說,那確實不低,這樣吧,我給內分泌科主任打聲招呼,讓他這一兩天想辦法給你騰一張病床出來。

    當天下午胡映月就住進來了,59床,是一張加床。辛克柔本來想抽時間去看看胡映月的,但卻一直沒有顧上,白天要忙一大堆工作,晚上他在忙著趕寫一篇論文,馬上要參評正高級職稱了,這篇論文卻遲遲找不到靈感,理不出思路。想來想去,他還是決定從他最精通的內分泌領域入手,于是就寫下了這樣一個論文的開頭:“血中的葡萄糖稱為血糖。葡萄糖是人體的重要組成部分,也是能量的重要來源。正常人體每天需要很多的糖來提供能量,為各種組織、臟器的正常運作提供動力。所以血糖必須保持一定的水平才能維持體內各器官和組織的需要。正常人血糖的產生和利用處于動態平衡狀態,維持在一個相對穩定的水平,這是由于血糖的來源和去路大致相同的結果。血糖的來源包括……”寫到這里,他的靈感又在一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。

    那一天上午辛克柔終于擠出時間去看了胡映月。他特意脫掉了白大褂,穿著便服進了胡映月的病房。病房里實習護士正在給病人扎針輸液,看見院長進來,忙要向他打招呼,辛克柔立即揮手制止了他,他不想讓人感覺他與某個病人有什么特殊關系。現在的醫患關系太過復雜,總有很多患者認為醫院里好像藏著很多黑幕。胡映月卻不在病房里,辛克柔在病房里等了一會,胡映月從病房斜對面的公共衛生間里走了出來,辛克柔說,又去過煙癮了?胡映月笑了一下表示默認。辛克柔說,糖尿病人最好是戒煙戒酒。胡映月說,少抽幾口沒關系,我也就這一個愛好,要是不抽煙,我就一點靈感沒有了。馬上該打吊針了,幾個小時都沒辦法抽煙。辛克柔只能苦笑。

    看著胡映月掛上吊瓶,辛克柔說,你一定要注意,血糖持續高值容易有并發癥,嚴重的會雙目失明,腎臟衰竭的。胡映月說,奶奶的,我做夢也沒想到我能得上這么倒霉的病,我們家祖宗三代肝癌、肺癌、胃癌、乳腺癌,心臟病、腦血管,什么病都有,就是沒糖尿病。得上這個病,這不能吃那不能吃,連一口稀飯都喝不成,過得真不如和尚。辛克柔說,所以你那是二型的,一型的才屬于遺傳,你才四十出頭,得這種病還是稍早了一點,大多數都是五十歲往上得的。

辛克柔說,不過你也不要心理壓力太大,這種病只要控制的好,幾十年也沒有什么癥狀反應。而且中國現在糖尿病人越來越多,絕對超過了一億,還在不斷地增加。現在糖尿病人的患病年齡也是越來越小,二三十歲多的是,聽說年級最小的病人只有六歲。

    胡映月問,那發病機理到底是什么?辛克柔說,要是搞清楚了,這病也就能根治了。不過我上次參加一個全國學術會議,有一位老教授的觀點倒是很有新意。他說中國過去飽經戰亂,人們總是忍饑挨餓,幾千年遺傳了饑餓基因,現在生活好了,總忍不住貪吃,又不注意休息,不加強運動,所以糖尿病人就越來越多了起來。也許再經過幾百年,人們的基因記憶調整過來,患病的人數可能就會少下去。

    話題終于轉移到辛克柔正在寫的論文上,這也是他來看胡映月的目的之一,他想聽聽胡映月對論文語言組織的想法。胡映月馬上變得亢奮起來,胡映月說,你們搞理工的理性思維清晰,但就是缺感性思維,你這篇論文第一部分應該這樣寫,第二部分應該這樣寫,第三部分應該寫如下內容……哦,我是不是有點好為人師啊?

    辛克柔微笑的看著胡映月,他覺得自己的這個朋友非常可愛。


    正在聊著的時候,護士進來給胡映月測早餐后血糖,辛克柔看見了血糖儀上顯示的數字,11.5,他說,你戴著胰島素泵,這個值確實有點高啊!


    離開病房的時候,辛克柔看了看病房里的其他病人,這間原本只設計兩張病床的病房現在擺放了五張病床,其余四張病床,三個病人在呼呼大睡,一個病人在聚精會神的看手機,好像沒有人關注他和胡映月的談話。

    胡映月病房里的一個病友退休前是個木工,好像很鄙視胡映月這樣坐辦公室的人,總是人多人少的把他叫做“文化人”,胡映月聽出這話里沒有對文化的崇敬,卻顯露出對高高在上,四體不勤者的鄙夷。木工還總在胡映月把飯帶到病房吃的時候把頭湊過來,看胡映月又吃的是什么,這讓胡映月非常討厭。木工知道胡映月是業余作家,就說,文化人,你的書送我一本吧。胡映月冷冰冰的回了一句,你又不看書,送你有什么意義。后面他給病房里其他病友,還有病區的幾個護士都送了自己才出版的長篇小說,獨獨沒有送給木工。

    胡映月難得的在醫院里休息幾天,煩人的手機鈴聲卻不斷響起。他現在每次聽見手機鈴聲都會有莫名的緊張恐懼,仿佛那不是一部手機而是一顆手雷。每次手機鈴響絕大多數是又有工作任務或是又有煩心事情,把手機關了或是調成振動也不行,那更會招致來電者的不滿與指責。他們單位正在進行經濟體制改革,工作量翻倍的增加,各種矛盾和問題疊加在一起,讓他疲于應付,壓力山大。這可能也是他近期血糖持續升高的原因。胡映月本來還想再堅持硬挺一段時間,但最近好多人勸他,你是單位里一塊磚,但你是家里的一片天,身體垮了,那就什么都沒有了。胡映月終于接受了別人的勸告,提前好幾天向領導請了假,住到市中醫醫院里來了。

    前幾天的電話倒還都是一般的工作,胡映月在電話里就解決了問題。最近幾個電話讓胡映月內心無比煩躁,公司章總在電話里說,你趕快出院吧,馬上要召開幾個重要會議,有好幾個材料等著你寫。胡映月說,出不了啊,現在血糖還沒降下來。章總說,你早上掛完吊針,下午不就可以到單位來。胡映月說,下午也不行,下午不一定吊針掛完,就是掛完了還有氣壓、電針治療,最重要的還要時時檢測血糖。章總說,那我不管,這些都是你的工作,必須限時完成。逼得胡映月沒有辦法,說,那您看這樣行不行,我晚上不在病房住了,回家去寫。章總說,那也行吧,但一定不能誤了時間。胡映月恨不得把電話摔了,他在心里罵道,沒有我地球就不轉了嗎?沒有材料會就不能開了嗎?

    到了病假結束,胡映月想要出院,醫生卻不讓出,說你的一個療程還沒結束,血糖也沒降下來,不能出院。胡映月說,不出院不行,我還有一堆工作。醫生說,我們要對你負責。胡映月又開始糾結起來,他這個人老是糾結,和辛克柔在任何情況下的決斷形成了鮮明對照。擔心出院了不但這次的血糖降不下來,后面的血糖更會升高。不出院又會被領導非議,認為他是不是硬賴在醫院里逃避工作不肯出院。他甚至想到,這么多天單位里沒人來看我,是不是對我已經有了看法,想著我沒有住院而是跑到了哪里去旅游。猶豫糾結之下又給辛克柔打了電話,辛克柔說,你安心住著吧,請一次病假也不容易,還不治的差不多了。胡映月說,那我該怎么給領導說啊?辛克柔說,那有什么說的,你不是有診斷證明和住院證嗎?胡映月說,可是病假時間已經到了。辛克柔說,這樣吧,你找醫生給你開一張病假證明,這樣續假就好說了。

    胡映月開好了病假證明,小心翼翼的把它拍成照片,一一的微信發送給相關領導和人力資源部門,有一個領導微信里回了一句“知道了”,另一個領導回了一句,現在醫院里有熟人,病假證明不難開啊,其他的都沒有回,他的心又糾結起來,還夾雜著一些憤怒。


    胡映月后面總想到“貪嗔癡”三個字,這是病房里另一位病友對他的啟示,病友姓馬,胡映月本來以為他是回民,后面才知道他是漢民。老馬腦袋光禿禿的,卻留著一撮濃密的八字胡須,長相滑稽,讓胡映月聯想到民國的軍閥大帥。老馬閑聊時問胡映月,你知道周易嗎?知道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嗎?胡映月當然都知道一些,他是業余作家,每一個作家首先得是學者。但老馬的識見卻超出了胡映月的預期,老馬說,君子不爭,小人不讓。君子量大,小人氣大。君子和氣,小人斗氣。君子胸懷寬廣,小人憂愁悲傷。這些話讓胡映月感到慚愧,覺得自己本來要做君子的,為什么卻總是小人一般的心境和想法,整天和自己置氣,和別人置氣,遇事糾結,又老是憂愁悲傷。于是豁然開朗起來,心里想到,自己問心無愧,又何必太在意別人的想法,他隱隱的覺得自己有些對不起木工,木工已經在前兩天出院了。他總算安心的在市中醫醫院里又住了下來。

    胡映月越來越覺得貪嗔癡三個字對血糖的影響真的很大,想得到的東西太多謂之貪,控制不好自己情緒謂之嗔,做事過于專注謂之癡。這三樣自己都占了,導致了太去計較得失成敗,他有時候發一條微信朋友圈都要不停的看手機,看有多少人給他點贊;生活沒有規律,不按時休息,雖然基本吃素,但飲食沒有節制,總是饑一頓飽一頓。這樣想想,血糖不升高也是沒有天理了。

    他決定把這三個字銘記于心,想讓誰寫一幅“三戒堂”的書法,掛在自己書房里,好時時提醒警示自己。看起來老馬的國學積淀很厚,但老馬說,我寫不了字。這世上哪有完美!

    這世上哪有完美!胡映月認為這句話很對。

    連續三天,胡映月都出現了低血糖,三次都在餐后,一次3.6,一次3.9,一次2.6。前兩次他幾乎都沒有明顯的癥狀,第三次剛開始也沒有,那個叫劉靜的護士給他測血糖的時候發現指標太低,這時候他不知道是癥狀出現還是心理作用,豆大的汗珠冒了出來,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,心慌的快要喘不過氣來。他的床頭柜里也沒有預備下糖塊、餅干或是其他什么吃的,劉靜護士急忙找來了一小瓶葡萄糖讓他喝下去,喝了一瓶癥狀還在,就又喝了一瓶,終于緩過勁來。

    糖這個東西真是個好東西,聽上去就讓人感到甜蜜無比,但和“血”字聯系在一起就變成了負擔,高了也不行,低了更不行。

    胡映月想起前面幾位病友經常說的,糖尿病人要管住嘴,邁開腿的控制血糖經驗,午飯后就決定好好的走走。他朝著中醫醫院的西邊一直走去,這座城市的中軸線附近新開了一家叫“盛世大美”的百貨商場,這兩天正在大力的宣傳。胡映月看見商場附近的馬路上停滿了汽車,人們都在向“盛世大美”蜂擁而去,像一群群的蜜蜂追逐著一大塊糖。

    他也隨著走了進去,一樓大廳的位置有一個美國搖滾樂隊正在賣力的演唱,主唱是一個穿著暴露的性感美女。樓層上、電梯上到處擠滿了人,他順著電梯來到二樓,那里有一家新開的叫“江湖驛站”的書店。書店里沒有靜謐的氣氛,像農貿市場的集市一樣人頭攢動。人們是在追逐商品的繁榮還是精神的享受他搞不清楚。他在書店里躑躅很久,終于選了兩本書,一本是《古人的文化》,一本是《煙云過眼》,講的都是中國的傳統文化。他始終覺得中國傳統文化博大精深,悟透了做人做事的道理,再過五千年也不會過時。

    他下到一樓大廳的時候,看見一群保安和很多人圍在一起,說是一個老太太忽然暈倒了,好像是因為忽然出現了低血糖。

胡映月那天走了很多步子。其實以前他也喜歡在屋子里不停的走,是由于孤獨和焦慮。這時他恍然明白,為什么自己以前總是走不多遠,那是因為屋子的空間和地域擋住了他的腳步。

    他回到病房,病房里又換了幾張陌生面孔。糖尿病人的調理治療周期一般是兩個星期,一個病人剛剛出院,另一個病人就會立即補上。鐵打的病房,流水的病人,他現在已經是這間病房里資格最老的病人。

    那天晚上,胡映月又測了一次血糖,指標很好。

    辛克柔對要出院的胡映月說,你好像胖了,臉色也比剛住院的時候好了很多。胡映月說,是啊,早上稱了一下體重,比剛進來的時候胖了十斤。我現在最怕別人說我又瘦了。剛才照鏡子,發現自己的臉色紅潤了,不像原來那么黑青。

    胡映月問,你的論文寫的怎么樣了?辛克柔說,已經交稿,投給了國內一家大型學術刊物,應該很快就能發表出來。胡映月說,那正高級職稱也馬上能拿到了,恭喜你。不過我應該提前給你說,你的論文加這樣一段話會更好。辛克柔問,什么?胡映月說,人體不能沒有血,也不能沒有糖。沒有血,人體將沒有辦法輸送氧氣與營養。沒有糖,人體將失去能量。辛克柔說,你的這段話像是寫詩。

    胡映月說,當年你決定中醫醫院北遷就是調理了一次醫院的血糖,那時候城里的繁華就像是糖,但你們醫院的血液吸收不了它,你們的內分泌紊亂了。后面北遷了,血液里糖分合適了,你們的肌體也就充滿活力了。

    旁邊內分泌病區糖尿病人做“八段錦”的音樂聲響了起來。辛克柔說,我還有一件好事,市里準備讓我接任衛生局局長,公示已經完成,這兩天就要開始辦理交接手續。胡映月說,你是雙喜臨門,我是一事無成。辛克柔說,你不是小說出版了嗎?怎么能說是一事無成。我倒是有些擔心呢,這兩年我的步子邁得太快,太快了說不定就會出事情,就像血糖調的太快了也不行。胡映月說,那你就別去了,還干你的院長,我下次住院沒有病床的時候也好再找你。糖尿病人不是一年要求治療調理兩次嗎?

    辛克柔說,滾蛋!



    作者簡介:付增戰,男,陜西銅川人。西北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本科畢業,高級政工師。現居西安北郊,從事企業黨建工作,業余從事文學創作,出版有長篇小說《荒堡》,在門戶網站及省市級媒體發表散文、小說五十余篇,獲得省級以上文學獎三次。


排列5的中将机会多大